话说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碳市也不例外。

如今《巴黎协定》第六条步步推进，全球碳市又将面临一场大洗牌。

这篇文章，我就用说书的路子，聊一聊这二十年碳市江湖的分分合合，再从旧账里推一推，往后会怎么走。

先把江湖的底子交代清楚。

这江湖里只有一个反派，名叫温室魔教。

此教不立山门，不收弟子，却无处不在。工厂的烟囱是它的坛口，汽车的排气管是它的暗桩，烧的每一块煤、每一桶油，都是给它上香。它不抢地盘，只改天时。天时一改，冰川退、海面涨、旱涝无常，全江湖都得跟着遭殃。

于是各路帮派齐聚武林大会，共商围剿之策。这个大会，名叫联合国。

一、出道即巅峰，CDM下的全球碳市场

话说大会之上，以美利坚帮为首的一众豪门大派出了个主意：不必人人上阵硬拼，咱们立一个"碳市"。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各按本分，共剿魔教。

具体怎么分？豪门家底厚、内功深，便认下硬指标，每年必须削去多少浊气，写进盟约，白纸黑字，这叫KPI。

小帮小派怎么办？

豪门说，你们浊气重，根子在功法落后。我出银两、赠心法，帮你们把功夫提上去，浊气自然就少了。

但有一条：你们减下来的这份功德，得记在我账上，好让我回去交差。

小帮一听，划算啊。我本就没有指标压身，如今又有银子拿，又有功法可学，何乐而不为？

于是2005年，这套规矩正式立起，江湖上称"清洁发展机制"，简称CDM，也叫京都旧约。豪门认下硬指标，但可以花钱去小帮的地界上开炉炼气，或者直接买功德抵账。

遗憾的是，最早出这个主意的美利坚帮，因为自家内部分赃不均，先退了席。

CDM一开张，满江湖欢腾。豪门原本自己炼气，成本高得吓人，如今撒点碎银、丢几本旧功法，功德就到手了，指标轻松交差，还凭空多出一门买卖。于是豪门旗下的商号蜂拥而出，四处替人炼气，再把功德运回本国叫卖。

小帮更乐。不用苦修，白花花的银子自己进门，还被豪门按着头练功。多少人夜里都要掐自己一把，才信这是真的。

于是乎，CDM之下，一个统一而繁荣的碳市立了起来。凡是在那几年走过江湖的人，都念它的好。那种遍地黄金的日子，往后是不会再有了。

二、自愿碳市场的诞生

CDM红火之际，江湖的一个角落里，有人悄悄另立了山头，后来竟长成与CDM并肩的另一片天地，人称自愿碳市。

起因是一批自诩侠义的企业。他们觉得，剿灭温室魔教这等大事，不能全推给官府和帮派，咱们商人也该出一份力。

于是便有了一批自愿减排的商号，肯自掏腰包买功德，抵自家的浊气。

可CDM的规矩立在武林大会的台面上，讲的是帮派对帮派，跟这些商号根本不搭。最麻烦的是，美利坚帮退席之后，它地界上的商号想减排，别说买功德，连个碳户都开不出来。账都不让你记，你还减什么？

那怎么办？另开坛口呗。

于是美利坚几家江湖社团联手，照着CDM的路数描了一本，取名VCS。自愿碳市，就这么落了地。

进去的商号虽是自愿，但既然当众立了誓，也都舍得掏银子，所以VCS这门生意运转得倒也不差。

后来欧罗巴诸派一看，这路子行啊。咱可是自封的人类文明之光，岂能去捧美利坚的臭脚？自家也攒一个。

于是欧盟诸派合力，又立了一部黄金标准，简称GS。

其后虽还有些小规矩陆续登场，但自愿碳市这块地盘，基本被VCS和GS两家分了个干净，直到今天。

三、CDM崩塌，碳市场进入分治时代

话说CDM这场黄金局，从2005年摆到2012年，前后七年，到2013年，散了。

散局的原因有三。

第一，欧罗巴没钱了。金融危机连着欧债危机，工厂开不了工，飞机少上天，浊气自己就淡了。手里的功德用不完，谁还掏银子去买？

第二，小帮长得太快。中国、印度、巴西这些后起之秀，炉子越开越多，浊气越炼越旺。豪门一算账，自己掏银子替别人炼气，别人反倒越炼越多，这买卖成了冤大头，谁还肯扛大旗？于是2013年之后，新开的炉子只认最不发达的那几家，中印巴全被挡在门外，市场体量一刀砍掉九成以上。

第三最要命，CDM自己塌了。2012年多哈再议盟约，加拿大拂袖而去，日本、俄罗斯、新西兰都不肯续签，最后只剩欧盟和几个小门派撑着。覆盖的浊气从江湖的三成，掉到一成半以下，需求腰斩再腰斩。

于是从2013年起，CDM的招牌虽然还挂着，功德价格却崩了九成九，名存实亡。

就这样，天下大乱。

可温室魔教还在，账还得算，只是从前的统一阵线，变成了各占山头。

欧盟诸派自己练第三重功法；美利坚的加州分舵2013年挂牌；日本2011年搞了个JCM；韩国2015年立起全国总坛；中国更是特立独行，一口气开了八个互不往来的分舵。这段岁月，真叫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意思的是，强制的地盘一分家，自愿的地界反倒热闹起来。

道理不复杂。各帮各派的市场互不相通，功德过了界就不作数。可自愿碳市本就没有国界一说，商号自己认账就行。

于是自愿碳市炼出来的功德，反倒成了江湖上唯一通行的硬通货。

只是这门生意，终究只有有钱的商号玩得起，体量一直不大。

四、巴黎协定，碳市场分而合之

话说分久必合。2015年，巴黎，各路掌门又坐到了一张桌上。

这回谈成的，是《巴黎盟约》。其第六条专管碳市，底下开出两条道。

6.2叫两派私约。两个帮派私下议定，你减我买，签个字报到武林大会备个案，便可成交。

6.4叫总舵直营。由武林大会直接立一个全球碳市，不必一家一家去谈，进门就能交易。

这两条道后来走得如何先按下不表。这里要说的是《巴黎盟约》与CDM最要紧的一处不同：

京都旧约里，扛KPI的只有豪门大派；巴黎新约里，天下所有帮派都得扛，只不过各自扛多少KPI，各家可以自己定。

话虽如此，小帮就算把指标定得松些，也再不能像从前那样，无休无止地把功德卖给豪门了。

再说回这两条道。

6.2是把原本各自为政的地盘，两两接通；6.4是把整片江湖，直接连成一气。

有人问，既然6.4一步到位，何必还费力搞6.2？

问题就在这儿。凡是要全江湖点头的事，就得全江湖都来提意见，什么时候能落地，您自个儿琢磨去吧。

事实也是如此。6.2这条道，不少帮派早已跑得飞快；6.4直到2025年才算勉强开张。

而2030年就是各家交KPI的期限。真等到6.4的场子建好再去买功德，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到今天，《巴黎盟约》签订已过十年，6.4才刚起步，但体量也一直没起来。

倒是自愿碳市这边，2019到2022那几年，全球"碳中和"的口号喊得震天响，商号们争先恐后地买功德，自愿碳市迎来了最风光的一段日子。

当然，也可能是最后的绝唱。这个放到下面说。

五、碳市未来，6.4机制会一统江湖？

时间走到眼下，江湖的格局大致是：

各帮各派都有自己的地盘，武林大会想借6.2、6.4两条道把这些地盘串起来；而在一旁偷偷发育的自愿碳市，却平白挨了一刀，眼看要面临生死抉择。

往后怎么走，不妨推演一番。

先说6.2和6.4。

我的看法是，6.4虽慢，可一旦练成、场子做起来，6.2这条道会慢慢荒废，甚至就此从江湖上消失。

为什么？因为巴黎新约要考核各家的KPI，而6.2自己并没有一套完整的碳市体系。它如今借的，是自愿碳市那一套，也就是VCS和GS的规矩。

这套规矩与6.4各走各路。同一个减排项目放到两边算，算出来的功德数目不一样。

可交KPI的时候，一家帮派不可能拿两本不同的账去报数。同一个项目，6.4算一个数，VCS和GS算另一个数，报到台面上就是两个数，这是断然不许的。

要二选一，用脚投票也会把自愿碳市这一套踢出去。所以自愿碳市是白白挨刀。

有人说，那是自愿碳市自己想借着6.2混进编制才挨的这一刀。我若不想入编，仍旧只做自愿买卖，难道就活不下去？

不好意思，也活不下去。

因为自愿碳市这套玩法，本就立在一个前提上：各帮各派之间，没有一本需要对账的总账。

从前美利坚的商号买了中国的功德，大可以四处宣扬，说我抵消了浊气，为剿灭温室魔教出了力。中美两边官府，谁也没必要出来说什么。

可《巴黎盟约》之后，这话就站不住了。中国会说，这笔功德没过我的门、没经我的手，我不认这笔转移；美利坚会说，你没替我削减浊气，我也不认。

所以如今不少自愿减排的商号，为了避这个嫌，也在转向购买6.2、6.4底下的功德。而VCS和GS深感灭门压力，也在疯狂往6.4规矩上靠拢。但如果与6.4规矩一样，那还要他们干甚？

总的看，往后《巴黎盟约》不单会统一强制的碳市，连自愿碳市的那份地盘，也会一并吞下，最终一统江湖。

看起来这好像是大结局了吧。

但是，在这碳市场统一的大浪潮之下，仍然有一些暗流涌动

日本自己搭建的跨帮派坛口JCM是像6.4那样完整的系统，

韩国刚刚宣布搭建了一个全武林的坛口GVCM，直接叫板6.4，

中国也在暗暗较劲，计划把内部的坛口CCER推向国际，

这些不比VCS/GS,都有帮派的官方背书，6.4不见得能耐他们何

还有那游离于帮派之外的排放：航空和航海，都在建立独立的坛口CORSIA和IMO，也未必会买6.4的账

所以未来碳市，仍然会处于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合中有分，分中有合的状态。

六、中国碳市场未来走向何方

最后，再简单聊聊中国碳市的过往与将来。

CDM那年月，中国下场最早、出手最狠，替天下豪门炼了无数功德，从中赚得盆满钵满，是当年最大的赢家之一。

CDM一散，中华帮当即自开分舵，办起地方碳市，同时立了CCER这部自家的规矩，算是把CDM的香火在国内续了下来。

如今，这些分舵正一步步并作一个总坛，CCER沉寂多年之后，也重又有了第二春。

对外，中华帮已经在为接6.2、6.4这两条道做准备。道一旦接通，无论买功德还是卖功德，天地都要宽得多。

全球碳市借《巴黎盟约》归一，已是大势所趋，这将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超级大盘子。

在这个盘子里如何顺势而为，让碳从一笔开销变成一门本事，是未来十年必须回答的问题。

而你我都在这个江湖里，是不是该顺应大势，早做打算，好在未来十年的碳市江湖里立足？

咱们江湖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