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电力企业管理
根据2025年7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能源局联合印发的《关于开展零碳园区建设的通知》,建成后的零碳园区需达到严苛的考核标准:单位能耗碳排放强度须低于0.2~0.3吨二氧化碳/吨标准煤,较当前全国园区平均水平(约2.1吨)降幅接近90%;同时,清洁能源消费占比须达90%以上,绿电直供比例原则上不低于50%;此外,在资源能源循环利用和单位产品能耗等方面也有明确要求。
由此可见,零碳园区建设远非单纯的能源结构调整,而是涉及产业结构升级、技术路线选择、市场机制创新和园区运营模式重构的系统工程。但我国不同地区在能源禀赋、产业基础和发展阶段上差异显著,即便遵循统一的国家目标,各园区也势必走上各具特色的差异化路径。因此,如何在多样化的实践中提炼出可复制、可推广的通用经验,已成为当前零碳园区建设亟待破解的核心课题。
区域差异下的零碳园区发展路径
从全国实践来看,零碳园区建设呈现出显著的区域异质性。这种差异首先体现在关键指标上:各省单位GDP碳排放强度极值相差近30倍,省级电网排放因子极值相差近5倍,而煤炭消费占比的极差更超过80个百分点。其次,资源与产业基础的错配进一步加剧了分化——东部虽产业完备但新能源匮乏,中部高耗能产业集中致减排压力巨大,西北风光资源富集却受制于产业配套薄弱,西南虽拥有全国领先的清洁电力但面临其他约束。上述结构性差异决定了零碳园区建设无法遵循统一范式,而必然走向因地制宜的多元化发展路径。
风光资源富集地区:从能源输出转向绿色产业集聚
以内蒙古、宁夏、新疆和青海为代表的西北地区,是我国新能源资源最富集的区域,也是国家大型新能源基地建设的重点布局区。近年来,随着“沙戈荒”大型风电光伏基地加快建设,西北地区新能源装机规模持续增长,逐步成为全国重要的绿电供给基地。
由于新能源开发速度快于本地用电需求和产业增长速度,西北地区零碳园区建设的重点不仅是降低碳排放,更在于推动绿电就地消纳和产业协同发展。为此,各地逐步形成“绿电+产业”模式,以低成本绿电吸引新能源装备制造、电池材料、绿色化工和算力中心等产业集聚,通过产业发展带动绿电消纳。鄂尔多斯蒙苏经济开发区是这一模式的典型代表,其通过“风光氢储车”一体化布局和“绿电直供+增量配电网”模式,实现绿电消纳比例达68%。
但需注意,新能源资源富集并不等同于低碳发展水平高。2022年,宁夏、内蒙古和新疆的单位GDP碳排放强度远高于全国均值,煤炭消费占比普遍超65%,部分省区超80%,表明零碳园区建设还面临降低高碳产业比重、推动转型升级的现实压力。
未来,应更加注重绿电供给、产业链布局与市场机制的协同推进,形成“以产消绿、以绿兴产”的良性发展格局,推动西北地区从能源输出基地向绿色产业集聚区全面转变。
新兴产业与外向型制造业集聚地区:从能源替代转向能碳管理升级
与西北地区不同,长三角、珠三角等东部沿海地区的新兴产业与外向型制造业高度集聚,单位GDP碳排放强度虽已处于全国相对较低水平,但土地资源紧张,本地新能源开发空间有限,难以依靠新增陆上风光资源实现深度减排。
随着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和《欧盟电池和废电池法规》(2023/1542)等贸易规则逐步落地,产品碳足迹已成为影响国际竞争力的重要因素。对于东部地区而言,零碳园区建设的核心不仅在于“提升绿电比例”,更需通过物理直连或可追溯购电协议等方式“证明使用了绿电”,从而将绿电优势转化为产业国际竞争优势。
以江苏常州溧阳高新区为例,该园区立足动力电池全产业链优势,探索出以“两网一中心”(智慧能源网、智能运载网、零碳场景创新中心)为核心的零碳发展范式。园区通过建设覆盖“发储送用”全链条的微电网集群,实现了光伏发电100%就地消纳与微网内用户能源成本下降20%的双重效益,并依托绿电直供,协助企业出口产品打破“碳壁垒”。同时,园区借助能碳管理平台,使产品碳足迹较行业平均水平下降约35%。目前,溧阳高新区已集聚产业链上下游企业超100家,2024年动力电池产量占全球产量的近11%。
传统工业地区:以工业过程减排为重点
作为我国重要的老工业基地,东北地区长期形成以装备制造、石化、冶金和能源工业为主的产业结构,叠加冬季刚性供热需求,使其零碳园区建设具有鲜明的双重属性——既要推动老工业基地绿色转型,又需同步重构区域能源系统。
近年来,辽宁、吉林、黑龙江三省积极推动风电、光伏、生物质能与工业园区协同发展,并在工业余热利用、清洁供热替代和综合能源系统建设方面展开探索。其中,辽宁中德(沈阳)高端装备制造产业园与吉林辽源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是少数以整体园区名义申报国家级零碳园区的代表案例。前者聚焦高端装备与新能源汽车产业,创新探索“一对多”绿电直连模式,打破配售电壁垒,实现新能源就近消纳,并依托链主企业引领全链减碳,借助智慧能碳管理平台构建起“绿电直连+多能互补”的零碳智造生态;后者则立足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需求,搭建“能碳一体化管理平台”,联动能源、产业、资源、设施与管理五大领域,形成“1+5”零碳体系,并通过风光储氢氨醇一体化项目降低企业用能成本。
中部地区同样面临传统工业体系深度转型压力。作为钢铁、化工、有色金属和建材产业的重要集聚区,中部地区工业碳排放强度高于东部地区,而新能源资源禀赋又弱于西部地区,因此,其零碳园区建设更侧重于推动传统工业的深度低碳转型。
然而,这一路径的现实挑战同样突出。钢铁、化工等行业生产连续性强,大规模技术改造往往牵涉生产系统整体重构,投资规模大、回报周期长;同时,绿氢、CCUS等关键降碳技术仍处于商业化早期,经济性尚待验证。因此,中部地区零碳园区建设必须与产业升级协同推进,而非孤立追求短期减排目标。
水电优势地区:探索“以绿制绿”发展模式
如果说,西北地区零碳园区建设的核心是通过产业集聚消纳绿电,那么以四川、云南为代表的西南地区,则更多是在探索如何利用低碳水电优势提升产业竞争力。西南地区拥有全国最丰富的水电资源,电力系统清洁化水平长期位居全国前列。与风电和光伏相比,水电出力更加稳定,能够为动力电池、新能源汽车、绿色材料等产业提供持续可靠的低碳电力支撑。2023年,四川和云南电网平均排放因子分别仅为0.1564千克二氧化碳/千瓦时和0.1333千克二氧化碳/千瓦时,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的0.5306千克二氧化碳/千瓦时。这意味着在生产同等规模产品时,西南地区动力电池或绿色材料的隐含碳排放显著更低。
当前,西南地区正在形成“以绿制绿”的发展模式,即利用低碳能源发展低碳产业,并借助产品碳足迹优势参与国际市场竞争。四川宜宾临港东部产业园是这一模式的典型代表,该园区依托水电资源和动力电池产业集群,构建了“绿色能源+绿色制造”体系。2024年,宜宾动力电池产量分别约占全国的16.41%、全球的11.06%,充分展现了绿色能源与高端制造融合发展的成效。
不过,西南地区零碳园区建设也面临现实挑战。虽然水电具备清洁低碳属性,但在现行绿证制度下,绝大多数存量水电绿证无法作为可转让的绿色权益进入市场化绿电交易,目前的绿电直连政策尚未纳入水电,这将影响园区50%绿电直供比例的考核。同时,随着产业规模持续扩大,水电丰枯波动、电力外送和跨区域协同等问题也日益凸显。如何在保障能源安全的前提下保持低碳优势,是下一阶段发展需解决的重要课题。
值得关注的是,影响零碳园区发展路径选择的关键因素正逐步从区域能源资源禀赋差异转向产业差异。未来,产业结构、能源结构及在全球产业链中的定位将成为路径选择的核心依据。例如,山西等资源型省份单位GDP碳排放强度高达2.46吨二氧化碳/万元,远高于湖北、湖南的0.71吨二氧化碳/万元和0.65吨二氧化碳/万元,其零碳园区建设更依赖存量工业的过程减排;而湖北、安徽等承接先进制造业转移的地区,更关注增量产业的绿电消费与绿色供应链建设。类似分化在华南沿海同样明显:深圳、东莞等珠三角城市聚焦电子信息、数字经济和高端制造,园区重点围绕绿电消费、产品碳足迹认证和供应链减排展开;而湛江、茂名等粤西沿海地区依托大型石化和钢铁基地,发展重点仍集中于过程脱碳、CCUS和氢能利用。面对国际绿色贸易规则的不断演进,珠三角地区更关注绿色竞争力提升,重化工业基地则更在意减排成本和技术可行性,两类园区面临的现实约束截然不同。
零碳园区规模化推进下的共性挑战
当前,我国零碳园区建设正由试点示范向规模化推广过渡,核心问题已从技术可行性转向市场机制与运营能力。总体来看,这一转型过程面临四方面共性挑战。
首先,各方对零碳园区的认知存在差异。在地方实践中,多数园区的建设初衷基于中短期现实需求,如降低企业用能成本、应对欧盟碳关税、或借助绿色标签招商引资,而对零碳园区建设的战略意义,以及如何通过市场机制与精细化运营实现可持续发展,认识仍显不足。
其次,园区建设模式较为单一,从项目建设向长期运营转变的能力缺口明显。当前,园区普遍存在“重建设、轻运营”的倾向,多聚焦于新能源装机等量化指标,忽视能源调度、电力交易和碳资产管理等运营能力建设。部分园区在市场交易与碳资产管理方面专业储备不足,进入市场化运营后盈利模式尚不清晰。
再次,技术经济性与深度脱碳目标之间存在差距。实现深度脱碳所需的绿氢、长时储能和CCUS等关键技术尚处规模化初期,成本高、投资回收期长。对于钢铁、化工等高耗能产业,仅靠绿电替代难以实现近零排放,而新能源高比例接入进一步推高了系统调节与储能配置成本,减排目标与经济可行性的平衡亟需解决。
最后,绿色价值实现机制尚不完善。尽管绿电、绿证与碳市场稳步推进,但三者之间仍缺乏有效衔接,导致园区的绿色环境价值难以显性化。特别是出口导向型园区,国内认证体系与国际规则衔接不足,难以满足国际市场对绿电物理溯源及碳足迹的严苛要求,制约了绿色价值向产品和产业竞争力的有效转化。
综上,我国零碳园区建设正处于关键转型期,上述四项挑战相互交织,既涉及认知层面,也涵盖运营能力、技术经济性和机制设计,亟需系统谋划、统筹推进,方能实现规模化推广与可持续发展目标。
从项目建设走向运营体系建设
总体来看,未来零碳园区的运营能力提升,可从以下四个方面推进:
一是坚持高标准与因地制宜相结合,构建以运营实效为导向的评价体系。园区建设应锚定清洁能源消费占比、碳排放强度、资源循环利用率等核心指标,以高标准引导技术创新。评价重点应从“建成项目数量”转向“减排效果与运营收益”,并提高运营绩效指标权重,引导地方重视长期运行能力。同时,需根据不同区域的资源禀赋、产业结构和园区类型,实行差异化试点,坚持由简到繁、分阶段推进的建设节奏。此外,应积极引入能源服务商、数字化企业和金融机构等专业力量,形成协同运营机制。
二是构建全国协同发展的零碳园区体系,促进区域优势互补。零碳园区应纳入全国统一能源市场与现代产业体系框架。具体而言:西北地区重点推动绿电与产业链协同;东部地区强化绿色供应链与碳足迹管理;中部地区加快工业减排技术应用;西南地区利用低碳电力优势发展绿色制造;东北地区统筹工业转型与能源替代需求。通过区域互补,实现绿电资源、产业链布局与市场需求的有效衔接,逐步建立可核查、可交易、可持续的运行机制,为零碳园区的规模化推广奠定基础。
三是加强关键技术与商业模式创新,拓宽价值转化路径。应坚持成熟技术规模化推广与前沿技术示范并重,持续推进绿氢、长时储能、CCUS等关键技术验证与成本压降。依托园区场景优势,推动电、热、冷、气、氢多能互补和协同优化,促进可再生能源、储能、数字化技术与柔性生产、智能制造等前沿工业技术融合。同时,鼓励探索能源托管、虚拟电厂、绿电直供等新型商业模式,丰富收益来源,增强项目投资吸引力。
四是完善制度环境与绿色价值实现机制,建立科学的容错机制。鉴于“双碳”目标的长期性和艰巨性,应建立与创新需求相适应的试点容错机制,允许园区在技术应用、运营模式和管理机制上先行先试,通过持续迭代积累成熟经验。同时,加快完善绿电交易、绿证、碳市场和碳足迹管理等制度体系,推动绿色价值在能源消费、产品制造和供应链各环节有效传导。尤其是面对国际绿色贸易规则加速演进的趋势,应加强与国际标准衔接,完善碳足迹核算与绿色认证体系,将绿色低碳优势转化为产业与市场竞争优势。
零碳园区既是能源转型的重要实践平台,也是产业绿色升级的重要载体。只有实现技术创新、市场机制和产业发展的协同发力,零碳园区才能真正从试点示范走向规模化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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