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7日零时起，DeepSeek正式执行Token（词元）“峰谷价”。同一个Token，白天高峰与夜间空闲，使用成本最多相差一倍。

这是国内算力市场第一次自发调价，将电力峰谷电价逻辑搬进算力定价。过去Token全天同价，白天算力拥堵，深夜资源闲置，算力中心为顶住短时高峰，只能不断堆服务器，造成硬件浪费、盈利承压。分时价格一出，用户开始主动“削峰填谷”。

分时定价开了个好头。但峰谷价差到底该定多少，至今没有标准答案。定少了用户不买账，定多了算力中心亏不起。价差定不准，因为算力这本账，还是一本“糊涂账”。厘清这本账，得从最不起眼的服务器说起。

成本账：被低估的隐形成本

国网紧水滩电厂信通中心的祝郑凌，天天和算力打交道。时间一长，他发现了一个反直觉的事实：算力中心的能耗与负载并非简单的线性关系。服务器日间满载、夜间空载，整体耗电量降幅仅在30%左右。大量电能消耗于设备的待机与基础保障环节。

祝郑凌算过一笔账，一座新建的算力中心，买服务器的钱要花掉总成本的五六成。最贵的是为短时高峰提前备下的服务器——大部分时间闲着，但买它们的钱一分没少花。

服务器还得全天候开机待命，哪怕一个任务都没有，待机、散热、网络保障照样耗电。同时，算力任务零散，频繁启停更是损耗机器，一台服务器撑满五年就得换新。这些隐性成本与折旧损耗，在传统定价体系中尚未得到充分体现。

此前，行业一直用实验室里的理想数据推算Token成本，低估了待机损耗、碎片化损耗和不同时段的能耗差异。数据不准，定价就不准，价格信号自然失真。

要让分时定价从“拍脑袋”走向“看数据”，得先有一把衡量真实成本的尺子。国网浙江电力一边测电，一边测碳。

能耗侧，国网浙江信通公司人工智能中心团队在紧水滩智算中心1:1还原真实业务场景，连续监测服务器功耗，将单任务耗电量逐层拆解到芯片、服务器等硬件单元，Token成本有了实景数据支撑。碳排放侧，浙江省能源大数据中心依托分时分区电价因子，按小时、分地市核算真实碳排放，每一个Token生成时电网的电源结构是什么、绿电占比多少，都能溯源。

今年5月29日，国网浙江信通公司在嘉兴试点完成一次跨省低碳调度。在浙江用电高峰时段，将部分算力任务迁移至青海绿色大数据中心，单位Token碳排放下降62%；省内错峰场景下，利用光伏发电高峰运行任务，碳排放降低36%。全程时延控制在3分钟内，业务零中断。

该碳计量模型也已经在真实市场里跑起来。在中国电信TeleAgent大模型产品中，这项能力规模化落地，自今年8月试点以来，累计服务用户超3万人，日均完成超2000亿Token碳排放计量。碳足迹结果也转化为Token分时价格信号，碳排低时价格便宜，碳排高时价格上浮。碳成为直接参与定价的市场信号。

有了这把尺子，分时定价的峰谷价差就有了真实成本的参照。算力中心能够清晰看到同样一批任务白天跑夜里跑，电费差多少碳排差多少，同样一台服务器空转满载，隐形成本差多少。当更多算力主体愿意用真实数据说话，分时定价也将真正走向标准化、精细化。

收益账：算力中心的新生意

成本账厘清后，算力中心自然会问：这些空转的负荷，只能白白耗电吗？

答案是可以变成钱。

怎么变？核心就是通过虚拟电厂将数据中心分散的算力负荷打包成一个整体，参与电网需求响应。算力中心在用电高峰时，让出一部分非紧急负荷，低谷时再放开跑。任务没受影响，还可以多拿一笔需求响应补贴。

金华已有算力中心在“摩拳擦掌”。中国移动长三角（金华）数据中心有324千瓦屋顶光伏，一年能发38万度电，到2026年底还要再添1.5兆瓦。企业想把光伏和可调负荷一并接入虚拟电厂——自己发绿电，还能帮电网调峰。

但数据中心不是普通工厂，参与调峰，不只是把负荷交出去那么简单。算力业务是刚性的，一秒不能停；空调、储能是柔性的，可以临时让。国网金华供电公司帮企业把可调负荷捋清楚，目前精密空调柔性调控系统已经完成改造，多轮模拟邀约演练也跑过了，全程没影响过算力业务。预计今年底，该数据中心便能够以虚拟电厂身份参与电网调峰，成为浙江省内首批“吃螃蟹”的数据中心之一。

电网也迫切需要算力中心“削峰填谷”。最新数据显示，全国数据中心用电量超过1700亿千瓦时，约占全社会用电量的2.5%，且仍在高速增长。浙江更为突出，2026年一季度浙江全省算力产业用电量同比增长26.43%，2025年嘉兴算力产业用电量已超过7.9亿千瓦时，同比增幅高达287%。这些负荷如果只是单向消耗电网资源，电力保供压力只会越来越大，但如果能把其中一部分转化为可调负荷，算力中心反而成了能为电网分忧的“队友”。

据浙江省机关部门统计，目前浙江已建成超200座数据中心。通过虚拟电厂聚合，仅空调、储能、备用电源等辅助系统，就能腾出相当比例的可调负荷。政策上，今年全国两会首次提出“实施超大规模智算集群、算电协同等新基建工程”。但政策只能指路，真正让算力中心愿意调峰的，是市场回报。

回报的空间，恰恰藏在算力中心自己的负载曲线里。国网杭州供电公司经研所能源双碳大数据中心主任王岗观察到，目前算力中心中，智算中心通常需求旺盛，负载率高于60%，部分通算中心利用率却不高，负载率低于30%。这种不均衡，正是算力柔性调度切入空间，负载低的通算中心，可以承接部分非实时智算任务，在低谷集中处理。

如此一来，算力中心账本上从此可以单开一栏：调峰收益。省电和赚钱，第一次变成了一件事。当更多算力企业把这本账算明白了，算力市场自然能被调动起来。

配置账：跨省的大账

一个省的账算清了，更大的账在省与省之间。

浙江和新疆，恰好是“硬币的两面”。东部人口和产业密集，白天算力需求旺盛，绿电占比较低；西部地广人稀，风电光伏资源丰富，但用电需求不足，会“消纳困难”。一边是算力不够用，一边是算力没人用。中间缺的，是可以让双方联动的一座桥。

这座桥，已经有人在搭了。

新疆比浙江往西近两个时区，地方时天然晚两小时。浙江早上8点进入用电早高峰，新疆的负荷还没起来，算力资源相对闲置。浙江只需根据负载均衡策略，将一部分非实时任务调度到新疆，提前同步好用户数据，调度指令一下达，就能立即开算，几乎没有额外时延。

到了10点到12点，新疆光伏大发，绿电充盈，当地顺势继续承接浙江的计算需求，拉高原本负载较低的智算服务器强度，充分消纳富余绿电。等到夜间，浙江电价进入低谷，再把任务回迁，形成闭环。这样的作息差，在中午12点至14点、晚17点至19点同样存在。一天下来，通过“削峰填谷”，两地算力负载都稳定在最优区间。

这是国网浙江紧水滩与国网新疆电力下属绿色电力智算中心正在探索的跨域调度路径。两家智算中心目前各拥有超100P智算算力，通过跨区域调度，在某些特殊时段，两家智算中心各自能调用起超200P算力。

这笔账，对双方都划算。新疆的算力中心平时负载不高，浙江的任务一来，同样的硬件多跑了一倍的活，富余绿电也有了去处。而浙江仅需投入低成本的存储服务器，便稳妥度过了短时算力高峰。一来一回，硬件不再空转，绿电不再浪费，算力不再闲置。

这种探索，把算电协同从政策概念变成了市场选择。落到具体的企业账本上，就是用市场价格和成本差异驱动资源流动。东部企业自己算得过账，自然会把任务送过去；西部算力中心有活干，也能摊薄成本，两头都受益。

当然，跨区算力交易还有现实难题。比如数据跨省的安全合规、通信通道的成本分摊、跨区定价的标准，都还在摸索。但方向已经清晰，当每个Token的真实成本都能被量化时，区域之间的比较优势就变成了可交易的价值。算力也将不再被困在一个地方，而是流向成本最低、绿色价值最高的地方。

三笔账算下来，成本有了尺子，负荷有了价值，算力有了去向。“糊涂账”变成了“明白账”，算力市场这才真正开始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