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电价是供需规律在特定条件下的正常体现

负电价，即电力现货市场出清价格低于零，其根本驱动力在于电力的瞬时平衡特性与短期内严重的供过于求。当电力供给远超需求时，特别是由边际成本趋近于零的风电、光伏大发导致时，市场机制会通过价格信号引导资源配置。例如，2025年一季度欧洲电力市场负电价时段同比激增103%，达到814次；国内山东、浙江等地亦多次出现连续多小时的负电价。这表明，负电价已成为全球多个成熟电力市场在新能源快速发展过程中的“新常态”，是市场价格“能涨能跌”、真实反映瞬时供需的明证。

负电价是优化资源配置的关键市场信号

尽管看似反常，负电价在能源转型进程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积极作用，是市场机制发挥决定性功能的重要体现。首先，它激励系统灵活性的提升。强烈的负价格信号为抽水蓄能、新型储能、电动汽车智能充电等灵活性资源创造了明确的盈利场景，即通过“低买（储）”甚至“负买（储）”和“高卖”的套利模式实现价值，从而激励对这些关键调节资源的投资。其次，它促进可再生能源的高效消纳。负电价时段鼓励用户侧增加用电，引导高耗能负荷调整生产计划，实现了在供应过剩时段的填谷，有效提升了风电、光伏的利用率。最后，它推动电源角色与收益模式的重构。负电价暴露了单纯依赖电能量市场的收益不确定性，促使煤电等传统电源从基荷主体向调节性和容量保障性资源转型，并加速了容量补偿、辅助服务市场等配套机制的建设，以保障系统长期安全与各类电源的合理回报。

负电价映射出系统转型的深层矛盾

频繁或持续的负电价现象，也如同一面镜子，映射出当前迈向新型电力系统所须克服的核心障碍。其一，系统调节能力与高比例波动性电源不匹配。以四川为例，其不可调节的可再生能源装机占比近半，在丰水期或大风日极易导致供给严重过剩，供需比可达1.5以上。这凸显了提升电网调节能力、发展需求侧响应的紧迫性。其二，市场壁垒与跨区资源配置效率不足。当前省间交易仍以中长期合同为主，现货交易规模微小（2024年仅约0.61%），在省域内出现电力过剩时，难以通过灵活的跨省现货交易将富余电力及时输送至有需求的地区，加剧了局部市场的价格极端波动。其三，电力商品的多维价值尚未在市场中得到充分体现。负电价反映了电能量价值在供需宽松时的降低，但电力系统的安全稳定运行同样依赖于可靠的容量价值、灵活的调节价值和绿色的环境价值。如何通过市场设计，将这些价值货币化，形成完整的市场价格体系，是稳定投资预期、保障系统可靠性的关键。

以系统性机制建设拥抱并善用价格信号

面对负电价带来的启示，构建新型电力系统需要一场系统性的机制革新与实践。首要任务是深化电力市场改革，构建多层次协同的市场体系。这包括建设能充分发现时空价格信号的现货市场，如辽宁方案中探索扩大限价范围至-0.1元/千瓦时；发展能体现可靠容量价值的容量市场或全容量补偿机制，以保障调节性电源的生存与发展；以及完善辅助服务市场，激励快速调频、备用等资源。其次，大力提升电网的物理与智能配置能力。这既包括加强跨省跨区电网互联互通，为更大范围的资源互济提供物理基础；也涵盖利用数字化技术聚合海量分布式资源，发展虚拟电厂等新模式，深度挖掘供需两侧的灵活性潜力。最后，需要建立兼顾安全、效率与公平的政策与监管框架。例如，辽宁的改革方案在推动新能源全电量入市的同时，设计了“差价结算”、分阶段推进日前市场、允许自主选择绿电竞价结算优先级等机制，体现了在改革中平衡多方利益、确保平稳过渡的务实思路。

迈向新型系统的里程碑

负电价，这一能源转型过程中的标志性信号，正逐渐褪去其表面的争议色彩，显露出内在的深刻价值。它非但不是混乱之源，反而是市场走向成熟、系统迈向灵活的必经阶梯。从被动接受到主动设计，从单一电能量市场到多市场协同，我们正在学习驾驭这一价格工具，将其转化为驱动能源体系深刻变革的积极力量。理性认知、主动适应、善用负电价，必将有力推动我国新型电力系统建设行稳致远，为如期实现“双碳”目标奠定坚实的市场基石。